金子般的心——我的心脏捐献者的故事

        本文系2017年6月半杯清茶社会员杨朝先生所写的《病中絮语》系列之一,曾引起极大反响。

        杨朝先生于2012年底患急性心衰,并迅速地升到最后阶段的第四级。他的稀有血型使唯一的希望——心脏移植的可能变得微乎其微。在长达两年的生死之旅中,杨朝记录下了他的独特感受。是一位素不相识的捐赠者的心脏给了杨朝第二次生命。虽然有书信往来,但遗憾的是,杨朝始终没见过捐赠者的家人。直到今年夏天,杨朝终于有机会见到捐赠者Sammy的家人……

        夜,一弯细细的新月升起在林冠上。空气纯净如银, 四周宁静安谧。在深黑色的天幕上,点缀着熠熠的星。屋外的树林里,清风轻柔的抚弄着树梢,而树林则回以脉脉的细语。我坐在阳台上,回忆着出现在我人生中的这段神奇的经历……。

        那是四年前的一个大雪纷飞,寒风凛冽的清晨。在死亡线上挣扎了近一年的我做了心脏移植手术。我从死神手中逃脱了!出院一个月后,我收到了从心脏移植基金会转来的一封信。这是来自我心脏捐献者的母亲的一封信。从信中,我得知这颗心脏原来的主人是一位20岁的男青年,名字叫Sammy。她的信中充满了丧子之痛的哀伤。在信的结尾处,她写下了这样一段话:“我希望我能见您一面。我就是想和Sammy一起拥抱您!我希望能见到那个由我儿子的死带来快乐生活的人。”我被深深地感动了。

        在医院里等待心源的时侯,我知道我等待的实际上是另一个人的死亡。在重生的欢喜中,我竟然忘记了这一点!这是多么的不可原谅啊!我能感觉到她泣血的心和再听到Sammy心跳的渴望。我迅速回了信。在信中,我表达了对她的感激。我告诉她我希望能早日见到她和她的家人。我对这位使我的生命延续下来的青年充满了感激也充满了好奇。我知道心脏不仅仅只是由心肌操作的血泵,它还分泌很多的激素。据说这会影响心脏移植受者的身体机能和性格。我很想知道这颗心脏的原主人是什么样的人,我的身体和性格会有什么样的变化?然而接下来的三年中,我们双方都经历了很多生活中的困难和变化,我的身体状况也经历了几次大的波动。因此见面的事儿就一直拖了下来。

        今年夏天,双方会面的条件终于成熟了。心脏移植基金会安排了这次会面。我被告知Sammy的妈妈、姐姐、Sammy的两位姨妈和一位姨夫将在基金会等待我们。我的几位朋友陪着我来到位于巴尔的摩郊区的基金会的大楼。接待人员领着我们坐上电梯去楼上的聚会场所。我的心里充满了好奇和期待。这会是一个什么样的家庭呢?因为来前基金会没有提供有关捐献者的信息,我一直不知道有关这个家庭的细节。我和朋友们过去一直猜测这位捐献者应该是一位华人,起码是东亚人,因为我完全没有排异反应。从接到的几封信来看,我能看出这是一个虔诚的天主教家庭。家庭成员对Sammy的感情极深。从Sammy的姓来看,这应该是源自英格兰的家庭,因为词源搜索告诉我这个姓源自英格兰的一个郡。不太甘心承认以前的误判,我们又推测他可能是中英混血,母亲是华人。经过这几年的苦苦搜寻,我焦急的想得到真实的答案。

        电梯的门开了,我们走进了聚会场所。我终于见到了Sammy的家人!他的母亲迎了上来,流着泪和我拥抱。她不是华人!我和朋友们的猜测被证明是错误的。她是一位中年白人妇女,体态丰满,褐色的眼睛里带着深深的忧伤。另一位年青的妇女是Sammy的姐姐。她拥抱着我泣不成声。那情景就象她们见到了久别重逢的亲人。我的眼睛也潮湿了。我又见过Sammy的另外几位亲人。大家都很激动。

        就座之后,Sammy的妈妈Diana,送给我很多Sammy的照片和她自己用紫红色的绸子制作的一颗心,用一个精致的小木盒装着。木盒的玻璃面上写着Sammy的名字和一个日期:2014年3月25日。这是我心脏移植手术的日子,也是她儿子的心脏在我的胸膛里又开始跳动的那一天!Sammy的姐姐,Ashley ,交给我她父亲的一封信。信上他抱歉因故不能参加会面,希望以后还有机会见面,并祝我一切安好。从照片上看,Sammy是一位圆脸庞,体格健壮的青年。他脸上总是挂着开心的笑容,生活对他来说充满了快乐。我看着Sammy从小到大的那些照片,不禁流下了眼泪。多么鲜活的一个年青生命,充满了活力,渴望着生活,在他的人生路上才刚刚迈开脚步,却被命运捉弄而夭折了!Sammy和姐姐Ashley从小到大的合影是那么可爱,看起来姐弟俩感情极深。我现在明白了为什么她见了我泣不成声,那是因为她仿佛看见弟弟又回来了!还有几张照片使我非常震动。那是Sammy和他的发小Corey从小到大的合影。他们俩一起长大,一起上学,一起去教堂,一起钓鱼,一起作各种有趣的事情。Ashley告诉我:Sammy因车祸去世后,Corey每天都要到Sammy的墓前坐一会儿,跟他说说话。半年以后,Corey也去世了。他们去世的日子居然是同一天(21号)!Corey被埋葬在Sammy的旁边,他们又在一起了!多么悲伤而又神奇的故事啊!我仰头上望,谁能说冥冥之中没有神呢?

热情奔放的Sammy(左)

        我从Diana和Ashley 那里知道了很多有关Sammy 的情况。他是一个热情奔放,朋友遍地,热爱生活的年轻人。父亲经常带他出海捕鱼。有一次他捕到了一条很大的海鲈鱼,几乎和他一般高。Ashley 为他和那条鱼照了一张合影。照片上,他抱着大鱼开心地大笑着。Ashley 告诉我Sammy的肝和肾还救了另外两个人。她有点儿神秘的问我现在是不是血压高?因为另外两个人术后都得了高血压。我惊奇的说对呀,我原来是低血压,术后就变成高血压了。Ashley 问我可能是因为Sammy是高血压吧。我不是医生,无法回答她的问题。Diana给我放了Sammy的录音,并告诉我当她听我开口说话时惊了一下,因为我和Sammy都是那种声音位置高的人(high pitch sound)。就这样,我们一起寻找了Sammy和我之间的相似之处。不管这些联系有没有根据,科学的还是猜测的,大家都谈得很兴奋。

Sammy(左)和他的朋友

        我小心翼翼地把我最近一次的心电图图纸装在一个镜框里送给她们。那是Sammy的心在跳动!我告诉Sammy的家人:手术后,我极其虚弱,经常喘不过气来。为了锻练肺活量,一年后我开始学习声乐。现在学了三年多了,得益于Sammy的心脏,我的呼吸已经恢复正常了。我想为她们唱一首歌来表达我对她们的感激之情。我也告诉她们说这是Sammy的年青心脏通过我的歌唱向她们致意。我为她们唱了《You raise me up》这首歌。歌声一起,Sammy的家人就开始拭泪,一直到歌声结束。也许她们想起了Sammy过去在party上唱歌的样子,或是这首情意深深的歌触动了她们的心弦?

        Ashley 带来了一个医用的听诊器。Sammy的家人开始轮流听我的,不,是Sammy的心跳。Ashley 又一次泣不成声,使我也不禁潸然泪下。那情景使我如入梦境,似乎是时空在错位。她们面前的这个陌生人究竟是谁?天主教认为心脏是一个人灵魂居住的地方。有些北美的古老的天主教堂会把教堂创建者的心脏供奉起来,保证他的灵魂会从天堂回来作见证。作为一家虔诚的天主教徒,Sammy的亲人们会认为Sammy的灵魂还在我的身体里吗?那心跳是Sammy的还是我的?我现在明白了为什么手术前每周来给我换药的那位信天主教的护士反对我做心脏移植了。与其他器官的移植不同,心脏移植似乎牵涉到更多的人类文化的层面,例如宗教、文学、伦理学等。

        会面结束了。Sammy的家人都上来拥抱我。我和她们交换了彼此的Facebook 帐号,留下了地址电话。我感觉似乎是有了一群新的家庭成员。我们经常在Facebook上互相问候,通报彼此的情况。那种自然生成的亲切感是我一生中很少经历过的。

        我很想去拜访他的墓地从而进一步了解他短短的一生。就在那个周末我和Sammy的妈妈Diana 约好在墓园见面。经过长途行车,我终于在中午到达了那个靠近海湾的墓园。Diana在墓园的大门口迎接我。她带领着我找到位于树林边的一座墓碑。

        阳光照在墓后綠草茵茵的山坡上,墓前树影婆娑,周围花香鸟语,整个环璄宁静温馨。坡顶上立着一座高大的双天使塑象。双天使俯瞰着山坡上的一片墓地,似乎在关照着那些逝去的生命。Sammy的父母在他的墓前修建了一个花岗石的长椅(bench)。这长椅是Sammy墓的地面上的标识也是供凭吊者坐下追思的地方。Diana告诉我Sammy的发小Corey去世前就是每天坐在这长椅上和Sammy说话。她还指给我坡上Corey的墓。望着这对比邻而葬的好朋友,我忍不住想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他们还会在星光下如过去一样欢笑着谈论出海的经历吧?他们的友谊一定会象那星空一样永恒的!Diana给我看了一些她们在这里给Sammy过生日时的照片,使我忍不住流下了泪。

        Sammy的墓碑是平铺在草地上的那种flat headstone(不高出地面的墓碑)。碑上面用铜板蚀刻工艺印上了他的日常生活照片,有他抱着钓来的大鱼大笑的照片,从小到大的日常生活照片,他和父亲在一起欢笑的照片。碑上面还刻着一行文字:“金子般的心”(The heart of gold)。看着这句话,我忽然意识到这颗“金子般的心”实际上正在我的胸腔里跳动而不是在那墓里!母亲给我的心实际上现在是在Johns Hopkins医院的病理室的标本瓶中!这给了我一种异样,迷惘的感觉。如果心是有感觉的,是Sammy“灵魂居住的地方”,那么我的感觉又有哪些真正是我自己的呢?

        我把鲜花放在墓碑上,默默地说:Sammy,我来看你了。谢谢你的慷慨捐赠。我的生命由于你而得到延续,而你的心脏现在在我的胸腔里继续跳动着。如果你的灵魂真的存在,欢迎你继续住在你熟悉的地方——你的心脏里。我知道,我永远没有办法偿还你给我的生命的礼物。但我可以向你保证:不管我的身体状况将来如何变坏,我的生活将来如何困难,只要上帝能给我机会,我一定会尽最大的努力活下去,使你的这颗“金子般的心”继续跳动,让你的灵魂继续有一个家。我还要告诉你一个秘密,我的声乐老师也喜欢岀海钓鱼。我知道你是一个钓鱼迷。我会带着你的心去跟他出海,让你再见到大海,让你再感受到那扑面而来的带咸味的海风,让你再听到那海浪谱写的乐曲!

        与Diana道别后,我离开了墓地。在开车回家的路上,我想了很多……

        我想到命运是多么神奇!我和Sammy是地球上的两个普通人。Sammy的家庭是在马里兰州居住了几代的英裔美国人。Sammy在这里出生,长大,短短的一生从没离开过马里兰州。而我是华人,来自地球上处于同一纬度,位于太平洋西岸的中国。他是一位20岁的青年,而我在病倒时已是知命之年。我们的人生道路应该是二条永远不会相交的平行线。然而不可捉摸的命运却让我们的人生轨迹相交,让生命在我们之间完成了接力。这证明了死亡不过是开辟了一条新的生命之路,而由死亡带来的新的生命不过是在这道路上的又一次启程。当我站在Sammy的墓碑旁,站在这东方文化中称为阴阳两界的边界上时,我忽然认识到:我好象没有权力在任何场合都可以说“我的心脏”了……我现在的生命从某种意义上说是否是我们共有的呢?这想法如此骇世惊俗,使我更迷惘了。

        ……流浪的思绪终于疲倦了。夜色更深,那弯新月已经升到了穹顶。我仰望星空,心潮涌动。逝者如斯,往事已矣,而我前面的路将会崎岖漫长。这颗心还会继续和我一起走完我的人生之路。感受着那强劲的心跳,我意识到这颗金子般的心还在继续飞翔。我想起过去曾写过一首有关“心”的诗:

         “遥远的星星,请你放点儿光明,

        好让我夜夜都能看到你的晶莹。

        我的心朝着你高高地飞去,

        摆脱了束缚和牵挂,呼唤着憧憬。

        我曾见过那星星般明亮的眼睛,

        它早已消失在那寂寞的夜空。

        我的心依然朝着她虔诚地飞去,

        还想再看一眼那记忆中的晶莹!”

        愿这颗心在星光灿烂的苍穹里继续飞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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